今天洗澡的时候,忽然想起家里人。
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,没有什么征兆。水汽氤氲着,脑子里却一个个浮现出他们的样子:父母,小姨家,外婆,外公,爷爷奶奶,大伯家,二伯家,还有那几个兄弟姐妹。想到他们的时候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重的愧疚,像一块石头,沉沉地压下来。
我常常会想,自己现在到底有什么能力,又何德何能,值得他们这样对我。
人好像总要长大之后,才会慢慢意识到父母的重量。小时候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,吃饭、读书、长大、被照顾,仿佛天经地义。可后来才明白,原来每一份理所当然的背后,都藏着别人的辛苦与消耗。那些花在我身上的钱,那些为我操过的心,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担忧,都是真的。
于是,愧疚就这样一点点长出来了。
只是这份愧疚,并不纯粹。它总夹杂着别的东西。夹杂着委屈,夹杂着压抑,夹杂着一种想讲理却永远讲不明白的疲惫。
我知道我妈辛苦,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。她的工作很累,时间总是乱的,甚至还有夜班。很多时候我看着她,会忍不住想,她其实不该过这样的生活。可我也清楚,我没有资格轻飘飘地对她说一句:“别干了,我养你。”我说不出口,也做不到。于是这份心疼,到最后就只能变成沉默。
可另一方面,我又常常被她压得喘不过气。
我不是没想过和她讲道理,讲我的想法,讲我的委屈,讲我为什么会那样说、那样做。可很多时候,道理似乎是讲不通的。或者说,在亲子关系里,道理往往并不重要。说着说着,事情本身就会被绕开,最后落到一句熟悉的话上——“你怎么能这样和你妈说话呢?”
那一刻,好像所有的是非都失去了意义。
我最无力的地方,大概就在这里。我不是不理解她,也不是不感激她,我只是想作为一个独立的人,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,想被当作一个“人”来理解,而不只是一个必须顺从的儿子。可很多时候,母亲这个身份太重了,重到足以压过一切。
于是我一边心疼她,一边又因为她而窒息。
我有时会想,我妈大概早就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了。她像是被困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,那个世界由我、我弟、我爸,还有她的工作组成。她被责任填满,被琐碎填满,也被一种母亲的本能填满。她把太多东西都投进了这个家里,于是家里的一切,也成了她全部情绪的来处。
至于我爸,倒像是另一种人。
他年纪渐长,反而越来越看淡很多事。他好像觉得,自己这辈子的任务,无非就是把老人照顾好,看着我和我弟读书、工作、稳定、成家,那就算圆满了。他比我妈活得松一些,也看得开一些。年轻时候的他,大概是个很阳光的人。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,那时候家境不好,可他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开朗,那种感觉直到今天想起来,我都觉得有点难得。
他有一种我始终学不会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顿感力,一种不必事事都往心里去的能力。而我偏偏没有。我更像我妈,急躁,敏感,心里装得下很多事,也放不过很多事。于是有时候我看着我爸,会由衷地佩服他。佩服他一路走来,吃过那么多苦,却还活得不算沉重。
这些年,他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,也花了很多心思。若是把养孩子这件事说成一笔买卖,那我大概算不上什么赚头。可我心里也明白,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作投资,他们只是希望我这一生能尽量稳一点,别摔得太狠,别活得太苦。
可奇怪的是,这样的期望一旦被说出口,我心里又会生出烦念。
我也说不清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,可我又厌倦了“为我好”背后那些沉重的安排与定义。稳定,工作,成家,结婚,生子,这些词像是一条早已铺好的路。他们希望我走上去,希望我平安顺遂,可我心里却总想问一句:如果我不想呢?
那天和我妈吵架,我爸过来说,你都这么大了,也该了解你妈了,没必要和她争。以后这个家还要靠你撑着,我和你妈身体也不如以前了,说不定哪天就怎样了。
我听完以后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我明明只是想讲理,可最后得到的却总像是在提醒我,你不该讲理,你该懂事,你该让着,你该体谅。仿佛长大之后,表达自己反而成了一种奢侈。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想,算了,讲不明白就讲不明白吧,以后受着就是了。
可那种“受着”,其实并不甘心。
我和我妈这些年的争吵,很多时候都绕不开“女生”两个字。从高三到现在,好像一直如此。我不敢告诉她真相,不敢说我和谁出去,不敢说我把多少心思、多少情绪、多少热烈都给了别人。可不说,不代表心里没有愧疚。
我当然愧疚。
为喜欢的人大手大脚的时候,我愧疚;想和喜欢的人去很多地方,却没怎么想过带父母去的时候,我也愧疚。那种愧疚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,而是某一天突然回头,看见自己一路以来把最滚烫的热情给了爱情,把最柔软的耐心给了别人,却偏偏忘了那些最亲近的人。
人一旦心动,好像什么都可以往后放。理智会退场,分寸会变薄,连自己都知道自己不太像样。可感情就是这样,来势汹汹的时候,谁都未必能全身而退。我不想替自己找借口,只是如今再回头看,确实觉得自己有些地方做得不好。
尤其想到外婆的时候,心里更难受。
她算是把我带大的人。很多细碎的旧时光里,都有她的影子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我才总觉得对她有一种还不完的亏欠。那不是谁逼着我要还,而是自己心里始终放不下。她们不提,不要,不求回报,可正因为如此,反倒让人更加难安。
我常常希望,他们在爱我的同时,也能多理解我一点。
可现实是,理解这件事,本来就很难。尤其是在家人之间。因为太亲近了,反而更容易把彼此的痛苦当作理所当然。于是很多话,我最后都没有地方说。只能写在 blog 上,写给自己看。也许没人会懂,也许过些日子我自己再回头看,也会觉得矫情,觉得可笑,甚至会骂一句自己真傻。
可那又怎样呢。
至少写下来的时候,我是诚实的。
这段时间,我其实也常常弄不明白自己。莫名地焦虑,睡不好,心里总像堵着什么。回头看这些年,似乎有太多时间和精力,都被情情爱爱占满了。不是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更值得珍惜的东西,只是人有时候就是会陷进去,陷进一种执念里,陷进一种被理解、被回应、被爱着的幻觉里。
甚至今年,我学会了喝酒,学会了抽烟,对纹身也动过一点念头。现在想想,这些东西未必真是喜欢,更像是在用一些外在的痕迹提醒自己——我还活着,我还有情绪,我也想被看见。
可其实我也明白,那终究是很傻的做法。
大概也是因为大四下的日子太松了,松得让我有些慌。我发现自己对“休息”这件事,竟然也会生出一种隐隐的罪恶感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种不安从何而来。它不是今天才有的,而是很多年里一点点积下来的。每当我妈说出那句“一天天不看书嘛”,我就知道,原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“不学习”在我心里早就不只是懒散,而像是一种错,一种罪。
于是直到今天,我哪怕什么都没做,也会不安。
有时候我会想,都是人,为什么总要活在压力里。为什么好像只有不断努力、不断证明、不断向前,才配得到一点安稳。可转念一想,这大概也是很多家庭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。上一辈人吃过太多生活的苦,于是他们只能用压力去推着下一代往前走。可被推着的人,心里是累的。
如果以后我会有下一代,我希望他至少能有思想上的自由。做任何他真正想做的事,只要不违法乱纪,只要不伤害别人,就好。当然,也可能我不会有下一代。其实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,只是这样的想法,在家里大概注定会被批斗。
关于婚姻,我也想过很多。
我爸以前说过,人要是不结婚,等老了、生病了,就会明白那种寂寞。可我始终觉得,结婚有结婚的好,不结婚也有不结婚的好。没有哪一种活法天然高贵,也没有哪一种选择注定悲惨。人这一生,最难的本来就不是活成标准答案,而是活成自己真正愿意承担的样子。
当然,我并不是完全不向往婚姻。我只是觉得,若真要走进那一步,至少应该是因为值得。因为真的遇见了一个能在生活和灵魂上都与你契合一些的人。哪怕不是全部,哪怕只有一半,也已经很难得了。
只是如今看来,这样的人未必容易遇到。
所以很多时候,我也会告诉自己,还是先学会自爱吧。学会和自己的孤独相处,学会接住自己的情绪,学会不把所有期待都寄托在别人身上。只是这条路,说起来轻巧,走起来却很难。因为说到底,我其实是个害怕寂寞的人。我有很多话想说,也有很多情绪想被听见。我一直都知道,自己渴望被理解。
只是长大之后,思绪越来越多,想法越来越杂,反而越来越不敢轻易把真心交给别人了。
写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,所谓成长,也许就是慢慢学会和这些复杂的感受共处。和愧疚共处,和亏欠共处,和不被理解共处,和想爱又不敢爱的自己共处。很多东西不会因为想明白就消失,也不会因为写下来就释怀。可至少,当它们被认真写下来的时候,我知道自己没有敷衍自己。
我承认自己的愧疚,也承认自己的自私。
承认自己的软弱,也承认自己对自由的渴望。
承认自己对家人的亏欠,也承认自己始终想被理解。
有些话,或许只能说给文字听。
但那也够了。
因为至少在这一刻,我没有骗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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